美國・世界・瑞士:一場墮落後重生的跨洲復職之旅

科學家的成功定義與心理掙扎

瑞士
2020/05/10

寧靜的日內瓦湖

一九年夏,當我離開美國時,擁有著鳳毛麟角的履歷與展望,在歐洲所面試的每個機構都迫不及待地給予我職位,但我才正要開始世界旅行,也無法想見這場旅行的終點⋯⋯

在美國學術生涯的尾聲,我卻只想著旅行

博士班二年級的那年我二十五歲,已在科學界最具盛名的期刊《自然》上發表了自己的研究論文,但我並沒有感覺到生活有了任何變化,反而是開始想逃離逐漸失去目標的日常。

足足兩年,我平日的生活中除了研究沒有任何其他事。七點前起床後直奔實驗室,工作到半夜一、兩點回到家中倒頭就睡,洗澡吃飯都是在研究所解決,曾有半年裡我只用過家中的廁所三次。在論文發表後,除了增加商務旅行的假期以外,我也只是將待在研究所的時間調整成早八晚十,更多是因為身體不堪勞累的關係。即便旁人戲謔地說道我早已完成學位要求了,但眼前只見到更多必須進行的實驗與深入探討的問題。又經歷了不知多少成功和失敗的研究企劃,不知不覺來到了學程所預期畢業的第五年;當時的我已經兩年多沒有離開過美國了,心中只有一個不願退讓的想法——取得博士學位之後我要去旅行,至少一年,彷彿這是畢業的最大誘因。

然而,身邊大部分的研究員們並不支持我想完全離開學界一年的想法;他們認爲我必須繼續工作,與科學保持聯繫,否則這將對我在學術界的未來有著毀滅性的影響。

是的,最後的兩年裡,沒有人看出我已經 burn out 得像支已經被反覆添加燭油以避免燃盡的蠟燭。

日內瓦市中心的街景

不容小覷的職業倦怠夢魘

職業倦怠,在學術界是有如佛地魔般不可直稱的存在,即便在網路世界有些許聽聞,也就大概是由於長期過勞與壓力而引發的心力交瘁,結合著憂鬱、焦慮與自我懷疑等症狀。

如果說科學的職業生涯與其他行業有所不同,也許就是來自世界各地永無止盡的高度競爭,研究經費和論文出版從來沒有足夠的一天,只能不斷地投注更多心力,否則就只能等著被淘汰。

每當有人認知到自己已經無法負荷這樣的勞累之後,唯一的選擇似乎就只剩下了離開學術圈;尤其是在從學生轉換成教職的漫長過程之中,為了充電而稍作停留,一般情況下不只不會受到容忍,反而成為了一個被歸類為不稱職之研究員的鑿鑿證據。

其實自己身邊也不乏對於學術環境萌生倦怠感的共事,然而這通常都會被其他併發的身體症狀所轉移,長期頭痛或失眠而申請病假,停止一切幕前的活動;然而,即便這些症狀隨著遠離壓力而逐步痊癒,心理上的疑難卻沒有從根本上解決。即使將工作量減至最低,參與其他活動分散注意力,也不能保證倦怠感不會在關鍵時刻來襲;於是,淡出學術圈就成了沒有選擇的唯一選擇。

我曾親眼見過那樣的終結,卻怎麼會想到,下一個輪到的竟是自己。

面試時招待入住的旅館

世界旅行中,仍如潮水般來襲的掙扎與抗拒

旅行的開頭是我聽取美國前老闆DF的建議,鎖定我有興趣的歐洲數間研究中心參與面試,以保障旅行回來後的研究員工作;最後我意外地在日內瓦,被現在的瑞士老闆DH給完全說服,畢竟這個建築於力學感覺和多重感官的同源演化理論之上,涉及跨物種的縱深研究無非是唯一讓我再度燃起最初熱忱的企劃。於是我就帶著這樣美好的印象與簽署的合同,踏上了未知的漫漫長途。

然而,一切並沒有想像中地一帆風順。從一開始,美國前老闆DF就預期我將繼續無酬勞地遠端工作,直到所有的實驗結果都發表在期刊之上。因此,即便在環遊世界的路上,我都無時無刻擔憂著開發中國家搖搖欲墜的網路,是否能實際上支援我連接著美國電腦的虛擬私人網路;從埃及盧克索悶熱空蕩的公寓旅館內、哈薩克阿斯塔納冰冷的秋風裡、印度拉達克那西藏高原上的稀薄空氣中到史瓦帝尼雨季潮濕的泥地上⋯⋯永無休止的追加業務與迫切想逃離的願望撕扯之間,我陷入了更加憂鬱的情緒之中。

一天,我無預警地告訴了DF關於離開學界轉換職涯的想法,說我厭倦了科學界的官僚、主觀與自戀;也許我會重新來過成為一名獨立記者、小說家,或往出版業發展。不可置信的DF勉强壓抑住震驚的情緒安撫我,他告訴我當他旅行時,心中也會浮現出許多「如果」,如果他選擇了其他生涯,選擇了其他伴侶⋯⋯現在一切又會如何?然而,他將科學認定成了他的信仰,而信仰卻是不能被質疑的。

顯然,問題並沒有被解決,甚至讓我懷疑起了前往瑞士復職的決定。還記得年初回到台灣,前去申請瑞士簽證的前一天,我走在二二八公園的池畔步道上,呼吸困難以至於不得不坐躺下來,與其他穿著邋遢的群眾共享花圃旁的木棧。而在預計抵達日內瓦的前一個半月,在波蘭湖畔的別墅酒店,我藉口室內暖氣太熱而離開友人,躺在冰冷的長廊走道上告訴自己世界還沒有崩塌,窗外望去還有漂浮著雲朵的闃黑天空⋯⋯

面試晚宴所在的街角餐廳

旅行尾聲的心態轉變,歪打正著地按時來到瑞士

旅途的最後,疫情全球擴散,已經步步為營了數個月的我,最後也在限制旅行的波蘭暫時住了下來,甚至連回到台灣的希望都被邊境限制與全面停航給完全抹煞。終於沒了不斷移動的必要藉口,我重新開始了每日閱讀與寫作的習慣,思考關於過去、當下與外來,將過去的五年與台灣的從前做了連結,人生不再是無數個毫無關聯的片段,人際不再是個別保守秘密般的互動。我也有了機會和領域內外的老友故人深入談論心中的疑惑:

「由衷改變對於科學的態度才是唯一正解。」在釐清了當年問題的根源之餘,並理解了自我所能掌握的人生以後,我不再追求那光鮮亮麗的履歷,甚至在學術圈扎根一生的必要;憑藉瑞士相對優渥的薪資與生活品質,我將持續感受世界提供的奧妙,挖掘內心埋藏的熱情,而非汲汲營營或除此別無的態度,享受著做科學研究的純粹。畢竟,科學突破往往都屬於意外。

經歷了四分之三年橫跨非洲南北與亞洲東西的旅行,班機終於穿越過盤據東北歐陸的厚重雲層,緩緩降落於陽光明媚之日內瓦的燦爛山河。

這些日子,除了在無盡移動的過程中抽離現實,經歷自我懷疑與價值崩壞的試煉,外界疫情與世態動盪的重重波折,最後竟然又奇蹟般地跟原計劃一樣在五月一號前來到日內瓦就職,當下感受竟是無法用言語形容。

雖然是近一年前就大抵作下的決定,經過這意外的旅程,直到今日還是難以置信;那天我們快步穿越著城鎮,DH為我展示前身是十六世紀神學院的日內瓦大學⋯⋯那年的種子就這麼在不知不覺之中生長得枝繁葉茂,即將結下未知卻又名為契機的果實。

DH為我介紹日內瓦老城層層築起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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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評論

  • Hui Ling Ma
    Hui Ling Ma
    臺灣

    真的~做研究真的是一個無底洞,十幾頁的paper要花上幾年,途中還會有人先發了和自己邏輯一樣的研究的可能,雖然覺得就做所有自己盡可能做到的事,但大部分的時候不免懷疑人生....

    2020/05/22
  • Vasiliev
    Vasiliev
    臺灣

    謝謝 tkwang 您的支持,我們在日內瓦的台灣人也許該找個機會認識彼此!由於網站不會通知,差一點就沒看到您的留言,還歡迎通過網站寫信或到我的部落格上隨時交流! https://www.facebook.com/QinPoland/

    2020/05/21
  • tkwang
    tkwang
    臺灣

    看了你兩篇到瑞士後的文章,非常欣賞你的文筆,也感嘆自己到日內瓦工作近2年,觀察竟沒有你深入與細微,尤其也是念過生物學的背景,特別感到佩服。

    2020/05/19